修一條路，會排多少碳？新能源汽車減排到底減了多少？廢棄塑料回收再生減排量有多少？種下一棵樹能減少多少碳排放量？……這些以前只能“估計”“大概”的數據，如今可以精準地核算出來了。

近日，國家發展改革委、生態環境部、工業和信息化部等部門聯合印發了《完善碳排放統計核算體系工作方案》（以下簡稱《方案》），針對當前及未來一段時期碳排放統計核算工作面臨的短板制約，系統部署了多方面的重點任務，為實施碳排放雙控制度提供了有力支撐。

“《方案》出臺標志著我國在碳排放統計核算方面邁出了重要一步，有助于提升數據質量、完善管理機制，并為實現‘雙碳’目標奠定了堅實基礎。”采訪中專家表示，《方案》系統部署了從當前到“十五五”期間碳排放統計核算的各項工作任務，對系統提升各層級、各領域、各行業碳排放管理水平、搭建好碳達峰碳中和工作數據底座、加快經濟社會發展全面綠色轉型具有重要意義。

醞釀已久

現代管理學之父彼得·德魯克說過，“無量化，無管理；先量化，后決策”。碳排放統計核算是做好碳達峰碳中和工作的基礎，是建立健全地方碳考核、行業碳管控、企業碳管理、項目碳評價、產品碳足跡等政策制度和管理機制的重要數據依據。

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資源與環境政策研究所氣候政策研究室主任李繼峰告訴《環境經濟》，碳排放統計核算是指對二氧化碳排放進行計量、統計和分析的過程，簡單理解就是核算生產生活中排放的二氧化碳總量，摸清碳排放底數。

“碳排放統計核算是支持我國碳達峰碳中和工作順利開展的必要基礎。”李繼峰介紹，從2004年發布《中華人民共和國氣候變化初始國家信息通報》開始，我國碳排放統計核算體系建設已有20余年的歷史，具有扎實的基礎。

從國家層面看，我國作為《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非附件1締約方，高度重視自身承擔的國際義務，形成了比較穩定的國家溫室氣體清單、國家信息通報和兩年更新報告編制隊伍。自初始國家信息通報以來，我國已于2004年、2012年、2019年3次提交了國家信息通報，于2017年和2019年提交了兩年更新報告。

從地方層面看，2011年我國印發了《省級溫室氣體清單指南（試行）》，這是各地區碳核算的主要依據。關于地級及以下的地區碳排放核算，有學者依據相關方法學做了研究。

綠色創新發展研究院代理副主任楊鸝告訴《環境經濟》，目前，一些省份已經出臺了本省溫室氣體清單編制指南。浙江省在全國率先常態化推進省、市、縣三級溫室氣體排放清單編制工作。

從行業層面看，我國分別于2013年、2014年和2015年印發了24個行業企業溫室氣體核算方法與報告指南，為發電、電網、鋼鐵生產等行業提供了溫室氣體核算方法。截至目前，國家已經分批印發了24個行業企業溫室氣體排放核算方法與報告指南。

楊鸝坦言，經過這些年的實踐探索，各地區、各領域、各行業對碳排放統計核算數據的需求顯著提升，對核算數據的及時性、準確性要求顯著提高，但是我國碳排放統計核算體系在數據標準、核算方法、質量把控、國際接軌等領域仍需加強。

2022年，國家發展改革委、國家統計局和生態環境部聯合印發了《關于加快建立統一規范的碳排放統計核算體系實施方案》，明確了我國碳排放統計核算體系包括四方面內容，即全國及地方碳排放統計核算、行業企業碳排放核算、重點產品碳排放核算和國家溫室氣體清單編制工作。

“從這幾年的情況來看，各層面統計核算工作都在穩步推進。”李繼峰告訴記者，此次《方案》延續了既有工作框架，同時針對當前國內、國際最新形勢，按照“急用先行”的要求，做出了進一步工作部署，有八方面重點任務，包括健全區域碳排放統計核算制度、完善重點行業領域碳排放核算機制、健全企業碳排放核算方法、構建項目碳排放和碳減排核算體系、建立健全碳足跡管理體系、建設國家溫室氣體排放因子數據庫、推進先進技術應用和新型方法學研究、加強國際合作。

關鍵基石

我國碳達峰碳中和的“1+N”政策體系已基本建立，碳排放權交易市場、自愿減排市場等市場化機制正逐步完善，有利于綠色低碳發展的財稅、金融、價格、投資和標準體系正在形成。

不論是碳市場配額交易及清繳、自愿減排市場的減排量認定，還是碳減排金融支持工具、環境信息披露中的碳排放情況，都必須以碳排放統計核算工作為基礎。否則，所有的碳減排政策工具效果都將大打折扣。

“統一規范的碳排放統計核算體系是推進‘雙碳’工作的關鍵基石。”李繼峰告訴記者，國家出臺了多項頂層設計文件，均對碳排放統計核算提出了要求。

黨的二十大報告提出，完善碳排放統計核算制度。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明確要求，建立能耗雙控向碳排放雙控全面轉型新機制，構建碳排放統計核算體系。

2024年7月，國務院辦公廳印發《加快構建碳排放雙控制度體系工作方案》，明確我國在“十五五”期間，將碳排放強度作為約束性目標，將碳排放總量作為重要參考指標；碳達峰以后，將碳排放總量作為約束性指標，并對地方考核、行業管理等作了完善的政策設計。

新京報零碳研究院研究員白華兵表示，之所以碳排放統計核算體系會得到國家的重視，是因為該體系就像一個碳排放行業中的“刻度尺”，能夠給溫室氣體“稱重”，更加精準地測量出不同行業、不同產業中各個生產、消費環節中的碳排放量，從而能夠精準把握當前的排放情況。

然而，碳排放的統計與核算涉及面廣，工作流程復雜，絕對不是通過幾個甚至十幾個技術手段就可以實現的，需要全社會多部門各層級配合完成。因此，這也是我國綜合管理能力和科學水平提升的結果。

李繼峰介紹，碳排放統計核算是一項重要的基礎性工作，只有摸清底數，才能為我國碳排放雙控工作開展打好區域統計核算基礎，為全國碳市場和全國自愿減排交易體系擴大范圍奠定基礎，為出口企業開展產品碳足跡核算、國際談判履約提供便利。

明確目標

記者注意到，圍繞構建碳排放雙控制度，《方案》堅持長短結合，提出兩個階段主要目標。

第一個階段是當前至2025年，重點是夯實碳排放數據基礎，全面建立碳排放年報、快報制度，著力完善區域、行業企業和產品碳排放核算制度方法，建設國家溫室氣體排放因子數據庫，為“十五五”時期在全國范圍實施碳排放雙控提供數據支撐。

第二個階段是2026—2030年，重點是全面提升碳排放核算能力水平，構建完成系統完備的碳排放統計核算體系，推動健全相關碳排放統計核算制度、標準規則、管理機制和方法研究等，確保碳排放數據能夠有效滿足各層級、各領域、各行業碳排放管控要求。

《方案》分兩個階段設定目標有哪些考量？李繼峰告訴記者，從國內看，我國將在“十五五”時期開展碳排放雙控工作，對全國及各地碳排放統計核算工作要求進一步提高，全國碳市場將新覆蓋鋼鐵、有色和水泥3個行業企業，對企業增強碳排放核算能力也有更高要求。

從國外看，歐盟《碳邊境調節機制》和《新電池法案》都對其進口產品的碳排放或碳足跡核算作出具體要求，且已開始要求企業填報數據，同時英國、加拿大、澳大利亞等國家也在推動類似的單邊措施，這將給我國出口企業帶來壓力。

“綜合國內和國際迫切需要，我國必須加快碳排放統計核算體系建設。”李繼峰認為，從《方案》設定的目標來看，也是聚焦當前國內和國際上的迫切需求：年報和快報制度構成碳排放雙控的統計和進展監測基礎。建設行業碳排放核算標準，既能支持碳市場建設，也為評估各行業碳減排工作進展奠定基礎。出臺產品碳足跡核算標準，加快因子庫建設，則主要便于出口企業滿足國際上的碳排放數據填報工作要求。

北京市社會科學院管理研究所副研究員王鵬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表示，短期目標的實現將極大提升碳排放數據的時效性和質量，為“雙碳”工作的決策提供及時、準確的數據支持。達成長期目標將標志著我國碳排放統計核算體系達到國際先進水平，能夠全面、科學、可靠地支撐“雙碳”工作的深入推進。系統完備的碳排放統計核算體系將為我國碳市場的發展提供堅實的數據基礎，推動碳市場健康穩定發展，進而促進“雙碳”目標的實現。

這一體系的建設完善，必將有力支撐我國經濟社會發展全面綠色轉型的精準施策，形成科學有效的碳管理體系，推動綠色低碳發展。

補齊短板

隨著地方碳市場試點和全國碳市場建設，我國在重點地區、重點行業企業碳排放核算工作上也有了堅實基礎和不斷完善的工作部署。

不過，隨著碳達峰碳中和工作的不斷深入，對碳排放統計核算的規范性和精度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新的問題挑戰和新的解決方案同時涌現。

楊鸝告訴記者，2025年是“十四五”規劃的收官之年，從“十五五”時期開始，我國正式實施碳排放雙控制度。為了適應能耗雙控向碳排放雙控的制度轉換，碳排放統計核算基礎能力和管理水平都亟待提升。

中國人民大學生態文明研究院副院長王克接受媒體采訪時表示，當前，碳市場制度逐步完善，擴容工作有序推進，重點行業和企業的碳排放核算有了長足進展，但行業間的核算邊界仍不夠明確，在數據質量管理、數據共享和聯合監管機制等方面仍有較大提升空間，全國碳市場納入更多企業的需求也日益迫切。

李繼峰直言，從有效支撐“雙碳”工作的需求角度看，碳排放統計核算體系還有不少短板，特別是在企業碳排放及產品碳足跡核算工作上還需著力加強。

“當前，碳排放統計核算體系需要盡快在四個方面補齊短板。”李繼峰進一步解釋稱，一是企業及產品碳排放核算方法學還不夠廣泛覆蓋。我國2013—2015年編制過24個行業碳排放核算指南，但目前來看，大量出口商品、國際供應鏈上的中間產品面臨碳足跡核算工作的難題。相應的方法學需要盡快建立。

二是企業及產品碳排放核算方法學還需完善。我國目前大部分行業的碳排放核算方法學還是基于IPCC2006年版本，在核算邊界確定、參數界定方法及細化程度等方面需要更多參考IPCC2019年版本。國內產品碳足跡核算標準還在建設中，需要做到既符合國內實際情況，又可與國際接軌。

三是碳排放核算的關鍵參數數據庫建設和信息公開工作還不夠。企業開展碳排放核算存在的合規成本問題需要高度重視。在企業碳排放數據可靠的前提下，降低企業合規成本對于激勵企業減排有重要意義。開發并更新權威、詳細的核算關鍵參數數據庫，并面向社會公開，有利于降低廣大企業的碳排放核算工作成本，也有利于企業在數據安全的情況下開展信息披露。目前，我國相關數據庫還在建設之中，公開程度不夠，尚不能有效滿足企業實際需要，需要盡快推動建設。

四是碳排放核算結果國際互認還是短板。例如，歐盟《新電池法案》要求提供產品碳足跡認證，且必須按照歐盟的碳足跡核算標準來進行。但隨著國內標準的出臺，國內企業無疑要按照我國碳足跡標準進行核算。因此，碳足跡標準的國際互認也需要盡快解決。

在李繼峰看來，彌補以上短板，需要盡快推動《方案》落地，特別是關于企業和產品碳排放、碳足跡核算的規定要盡快發揮政策效能，為企業提供指導和便利。此外，由于產品種類龐雜，需要充分調動社會力量，鼓勵協會、聯盟和大型企業主動開展相關研究工作，推出團體標準等，對于得到廣泛認可的團體標準，考慮逐步升級、推廣。

碳排放核算問題并非新問題，其伴隨著應對氣候變化議題出現，也將在今后繼續作為“雙碳”工作的重要基礎存在。